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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1月29日
记忆里的乡村年味
巴裕波
文章字数:3257
  “大人望种田,小伢盼过年”。
  江汉平原人们耳熟能详的这句俗语,表达了不同的人对春节的不同感受和祈愿,正是这些不同情感的交织,让家乡的春节年味充盈,富于层次。
  较之北方“过了腊八就是年”的习俗,江汉平原的乡村要等到过了“小年”之后,才加快迎新的步伐,真正进入过年的节奏。大人们停下手里忙不完的农活,开始杀猪宰鸡、抹锅撩灶、缝补浆洗;孩子们手里拿着各色玩具,三五成群地嬉戏打闹,不时点燃爆竹炸出深红的纸屑。空气里氤氲着轻快的气息,似乎提醒和催促着人们:过年了!过年了!
  一
  民以食为天,美食是春节的主角。
  刚进腊月,“腊货”就粉墨登场。在堂屋的房梁上系上打有环扣的麻绳,穿上几根粗竹篙,用来悬挂腌制好的鸡鸭鱼肉。这些经过脱水和晾晒处理后的食物,继续在空气的浸润和阳光的摩挲中发酵,直至色泽暗红、清亮的油脂下滴之时,才算制作完成。腌制腊货,是一种食物保存方法,也是“积谷防饥”的另一种演绎,体现着乡村对季节和农时的顺应。
  “糍粑越打越黏,日子越过越甜”。糍粑是过年必备的美食,打糍粑需要先将浸泡好的糯米搁蒸笼里蒸熟,然后放在碓窝子里用石杵或木杵舂成细腻柔韧的糯米泥。将糯米泥用手工搓成可大可小的条状或团状,冷却后改刀切片,十片一组用稻草捆扎整齐,码放到缸里和坛里。取用腊月里干净的生水(俗称“腊水”)浸泡,隔一段时间换一次水,可以保存很久。
  酥饼是具有地方特色的传统食品。家乡的酥饼脆香味美,久负盛名,既可作小吃甜点,又可作主食充饥。做酥饼技术含量高,要延请专业的白案师傅来操持,其中油与面的混合需要把握恰当比例,炒酥和炕鏊还要把准火候。做酥饼工序繁多,单家独户完成不了,往往需要几家联合、多人配合,除了和面、炒酥等核心步骤由白案师傅亲自“操刀”之外,还要有帮工4-5人:一人负责包糖、一人负责掌鏊、一人负责灶里添柴、一人负责将炕熟的饼子十个一筒用喜庆的红纸包好。酥饼的脆香口感要等到微凉后才能呈现。刚出鏊锅的酥饼极具诱惑,但“心急吃不得热酥饼” —— 既容易烫嘴,吃了还容易上火和闹肚子。几家的大人和小孩分工协作,紧张有序,笑语盈盈,油、糖、面熟热的香气,鏊锅漏出的热气,灶膛冒出的烟火气,一起蒸腾缭绕,把年味铺陈开来,醇厚悠远。
  “开炒锅”是孩子们翘首以盼的。炒花生、炒豌豆是“常规项目”,炒制好之后冷却,放入坛子里密封储存,以免回潮影响口感。这些炒货是方便携带的零食,孩子们常常抓出几把放在口袋里,边玩边剥边吃,较之嗑瓜子,来得更简单实惠,让人更有获得感。
  做炒米要提前准备原料。蒸熟的糯米冷却后揉散,在簟席上晾干后收拢备用。取来清细的河沙,略加淘洗,沥干水分后用生铁锅炒热,然后加入干糯米不停翻炒。在一阵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中,河沙均匀的高温让灰白色的糯米粒渐渐变成奶白色的炒米。香气扑鼻的炒米抓起一把就可直接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舌尖上留下甜甜的回味。也可以盛上一碗,冲入开水,挑一点猪油,再放点盐或白糖,又是一道美味。
  炒米只是半成品,经过糖液的包裹、整形,就成为米子糖——家乡俗称“麻叶子”。
  “开油锅”相对简单,主要是油炸肉圆子、绿豆圆子等肉食成品或半成品,还有“翻饺子”“荷叶子”等面食。
  “开蒸锅”做蒸菜是江汉平原乡村的传统,早在新石器时代的晚期,汉江流域的先民们就在鼎或鬲器上造个笼屉加盖,创制了做蒸菜的器具“甑”—— 蒸笼,天门石家河文化遗址曾出土这种蒸器距今4600多年。今天的蒸笼多用楠竹和木材制成,因为轻便,而且热效率高。发明蒸笼是一项极聪明的创举,它包含节约集约的理念。过年的菜品丰盛,如果每样都落锅炒制或烧制,既费时费力,又容易冷却。在蒸米饭、馒头等主食的同时蒸菜,省时省力,节约能源,既方便一次性出齐热菜,又方便再次加热,一举多得。所蒸之菜统称“笼里菜”,包括鸡鸭肉鱼等荤菜和莲藕、茼蒿、萝卜等素菜,可谓无所不蒸。蒸菜以“滚、淡、烂”为基本风味,追求菜肴的本形本味,这些活色生香的蒸菜,给人以真实自然的美好体验。
  “开卤锅”是过年的重头戏,主要是卤制鸡鸭鱼肉等肉食和豆皮、海带等素食。将腌制好的腊货提前浸泡一夜,就可交由一锅卤水帮它们华丽转身,完成向美食的蜕变。平日里习惯了粗茶淡饭的人们,在这个时候特别倾注心力。即便生活困窘、境遇艰难,也难以消减他们对一锅卤菜的热情。撇去人情世故的浮沫,调和艰辛劳作的苦涩,熬煮面对未来的韧劲,通过一锅卤水,为生活加糖、上色、提香,一家人的新年祈愿在阵阵卤香中被点亮。
  二
  春节是最具生活情感与生活理想的节日。
  传统意义上对过年的筹备,有一整套不成文的要求和程序,因为人们的固守而成为传承至今的年俗。在家乡,从小年开始至除夕,似乎每一天都被“定义”了:二十三,祭灶神;二十四,打扬尘;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洗衣被;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去打酒;除夕日,团年饭。
  在团圆、迎新、祈福三大主题里,团圆是春节的第一主题。一顿团年饭,为每一位家庭成员吹响“集结号”,不管是关山万里,还是远隔重洋,人们像散落的星星一样重新聚拢在自己的出发地,以至于“春运”成为中国独有的文化现象。食物的准备始终是重要的。乡村人并不追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荤荤素素、汤汤水水、主食副食、甜点咸品,各安其位,物尽其用,在除夕至正月十五元宵节期间,适时出现在不同场合,给在乡下过年的人们以完全不同于在城里过年的体验。团年饭桌上的菜肴追求双数,寓意“好事逢双”。桌上的每道菜都有着美好寓意,有的重在“讨口彩”:鸡寓意“大吉大利”,鱼寓意“年年有余”,生菜、发菜、菠菜寓意“生财发达”,肉圆子、鱼圆子寓意“团团圆圆”,用圆子、火腿肠、黑木耳、黄花等为原料做成的杂烩汤取名为“全家福”等等。
  “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食物的美好寓意,既强化了人们对家乡的味觉记忆,又为家庭团聚营造了喜庆祥和的氛围。一桌饭只为一家人说一席话而准备,父母操劳的艰辛,孩子成长的不易,工作的进步,生活的改善,这些平时难以交流和分享的话题,在围桌而食中得到轻松表达。彼此的牵挂转化为一声声祝福和叮咛,浓浓的亲情在除夕之夜融入万家灯火,温暖每个人的心。
  三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大的文化遗产。
  乡村社会离不开传统文化的支撑,家乡一些极富仪式感的年俗,展现出对西方洋节冲击和城镇化“虹吸效应”的抵御姿态,丰富着过年的情感内涵和乡土气息,注解着文化自信。
  除夕之夜“上灯”尤为意味深长。吃过团年饭,天已擦黑,一群晚辈后生来到祖先和亡故亲人墓前,点亮一盏灯,烧香化纸,作揖跪拜,一番祷告之后燃放鞭炮,在烟火和爆竹声中实现天人之间的“情感链接”。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整夜灯火通明,全家人团聚在一起迎接新年钟声敲响。遍燃灯烛,通宵不灭,谓之“守岁”,据说如此之后,会使家中来年财物殷实。
  初一是真正的春节,也是拜年仪式的开始。在乡村,每个家庭都是社会关系网上的一个节点,宗族家族、血亲姻亲关系的复杂连接,让整个乡村成为“一窝亲”的熟人社会。人们都早早起来,打扮齐整,出门给左邻右舍打躬作揖,互祝新年大吉大利。
  记忆中,大人们常常委托孩子们独自去给离家较近的亲戚、前辈拜年。因为有一份对压岁钱的期待,孩子们大都是乐意的。据说长辈给晚辈压岁钱的习俗是因为“岁”与“祟”谐音,压岁钱可以压住邪祟,晚辈得到压岁钱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年。
  正月初一元日子时交年时刻,要放“迎新爆竹”,鞭炮齐响、烟火照天,这是乡村最热闹的时刻。正月初一是真正意义上的春节,早晨开门大吉,要先放爆竹,叫作“开门爆竹”。声声震响,碎红满地,灿若云锦,称为“满堂红”。
  正月初五迎财神,讲究“金锣爆竹”,做生意的人家敲金锣、放鞭炮,迎请五路财神,祈愿生意兴隆、大发利市。
  正月十五元宵节,标志着春节已进入尾声,这天,家家户户照例要吃元宵。放爆竹烟花也是元宵节的主要习俗之一,谓之“辞年”。元宵节又叫灯节,夜幕降临之时,家里每个房间要亮灯。乡村没有那些声光电配合的花哨灯盏,大人们提前手工扎制了各式灯笼,孩子们人手提着一个,走东家串西家,开一场属于他们自己的“灯会”,其乐融融,乡村之夜也和城市一样热闹、一样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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