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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4年10月01日
欲得骊珠,必潜深渊
—— 李必能《古诗文“心”读解码》摭谈
文章字数:2854
  ◇李亮伟
  在长期的历史沉淀中,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逐渐形成了内涵丰富、含蓄蕴藉的特色,误读和误解在所难免。
  如何在阅读中走进文本深处,探究其原初的意义,与先贤进行心灵的对话,从而有所发现,并构建起个体思考当下的维度,李必能先生《古诗文“心”读解码》在这方面做了不少大胆、有益的尝试。
  其上册《诗心密码》分别从意象、典故、含蓄、神思等四个角度,以中学语文教学中常见的经典古诗词为例,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创造性的解读;下册《文心密码》则从匠心、时空、物象、文化等四个角度,结合一些古代散文名篇加以赏析,亦多有创见。
  就古诗词鉴赏来说,意象的多义性、典故的复杂性以及艺术表现手法的丰富多样,使得文本往往包蕴着东方文化特有的含蓄之美,以致有“诗无达诂”之说。
  以晚唐李商隐《乐游原》一诗为例,诗人因心情郁闷而登临送目,百感交集,不禁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读者由“夕阳”意象可感悟美景不常、人生短暂,南宋诗人杨万里甚至读出了此诗“忧唐祚之将衰”的深层意旨。李必能却在此基础上,别具只眼,由诗题“乐游原”切入,在追溯其得名于汉宣帝刘询与皇后许平君早年乐游于此后来建乐游庙祭祀她这一由来的同时,将汉宣帝选贤任能而成就名垂青史的“孝宣中兴”的这段佳话娓娓道来,解读出了诗人寄寓在“夕阳”意象中的身世迟暮之感、壮志难酬之憾、家国沉沦之悲、古今兴亡之慨等复杂的深层意蕴。
  对李商隐《夜雨寄内》 (又作《夜雨寄北》)一诗,李必能通过分析“巴山”“夜雨”“秋池”等意象及化实为虚等手法,揭示出诗人所抒发的孤寂情怀与深沉思念,接着紧扣“西窗”这个关键词,分析“东窗事发”典故中的“东窗”,并与陶潜“倚南窗以寄傲”“高卧北窗之下”的“南窗”“北窗”进行比较分析,说明“西窗”代指身为长子的李商隐所居之东厢房,在证实此诗属于“寄内”的同时,有力地反驳了“寄友”之说。
  李商隐深受杜甫影响,长于用典,且深情绵邈而语多隐晦,被今人誉为“朦胧诗的鼻祖”。其无题诗尤其难以索解,以致引人发出“独恨无人作郑笺”之叹。可是,李必能却敢于以众说纷纭的无题诗《锦瑟》作为深度解剖的重点案例,深入分析颔联和颈联中复杂的意象和典故,并借此走进该诗惝恍迷离的意境。他先是将颔联中所用的“庄周梦蝶”“望帝啼鹃”这两个典故加以阐释,接着又把颈联“沧海月明珠有泪”中合用的“鲛人泣珠”“沧海遗珠”,以及“蓝田玉暖日生烟”中所暗含的“伯雍种玉”“紫玉生烟”等典故一一绎出,将李商隐对自身空负奇才却不为世用的悲哀,以及因受令狐绹打击而饱受“名毁”“义绝”的冤痛,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李必能从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所辑录的宋代黄朝英《靖康缃素杂记》关于锦瑟的“适怨清和”四声之说,与李商隐得意、蒙冤、清才、和德的人生感喟巧妙对应,并抽绎出“谜—托—珠—玉”四字密码,在前人论述的基础上得出“自伤说”与“诗序说”兼而有之的结论,比较令人信服。
  欲得骊珠,必潜深渊。一个能够吃透文本的解读者,须有学者的渊博和诗人的敏感,具学、识、才、情,方能与古圣先贤进行心灵的对话。这一点,在《诗心密码》中单列成篇的《因象求意,由典辨旨——王维〈使至塞上〉的八大误读点及诗旨辩正》一文中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必能抓住《使至塞上》一诗中的“属国”“居延”“征蓬”“归雁”“孤烟”“萧关”“候骑”“燕然”等八个关键词,一一加以考证探究,顺带指出了施蛰存、朱东润、叶嘉莹等先生将本是“以典属国的使臣身份到访居延”的“属国过居延”一句,解为“经过居延属国”,霍松林先生见“归雁”而以为是“从南方飞回的大雁”等皆为纰缪。仅“居延”一词,李必能就花了近两千字,从王维出使的时间、地点及其职衔等不同角度加以考证,明确指出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经过居延属国”、《叶嘉莹说初盛唐诗》“王维做了右拾遗后,中间一度出使到塞上”、孙绍振《月迷津渡——古典诗词个案微观分析》“(王维)一个中央大员,王命在身,前往庆功”等诸多名家说法的不当之所在。不仅如此,还针对叶嘉莹先生“用这个典故是为了赞美镇守边塞的将军,赞美他的武业功绩”,王维“未能免俗”“没有真感情”这类消解了崇高盛唐精神的说法予以了反驳。
  前人之说,往往真伪相杂,而李必能在其创造性阅读的精神支撑下,深入典籍披沙拣金,因而时有获宝,新见迭出。
  再以《据事援古,曲尽其悲——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为例。李必能由“看剑”“的卢”“霹雳”“五十弦”等词入手,将杜甫“看剑引杯”语典,以及泰帝使“素女鼓瑟”剖五十弦为二十五弦、刘备骑的卢马“跃马檀溪”、长孙晟弓如霹雳“一箭双雕”等事典一一阐明。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词中“八百里”一典,教科书及诸多宋词选本皆引《世说新语·汰侈篇》释为“牛”,而李必能却不迷信权威,别出机杼,依据欧阳修《新五代史·吴越世家第七》中的史料,将“八百里”释为军营、连营。
  吴越王钱镠早年在董昌手下做偏将时,以少胜多,击溃黄巢先锋部队后,屯兵于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彭祖故里八百里村(今杭州临安锦城镇八百里村),使得黄巢大军闻之而不敢进犯临安,扬州都统召见钱镠并“壮之”。其说有理有据,与“壮词”基调吻合,故更为恰当。
  对于苏轼《石钟山记》,人们皆以“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为主旨句,认为苏轼此文意在强调实地考察的重要性。然而,作为下册《文心密码》“压卷之作”的《叹“简”笑“陋”,别有寓意——略谈苏轼〈石钟山记〉主题的显与隐》一文,李必能却从触发苏轼文学联想的“噌吰”与“窾坎镗鞳”之声入手,探究出“周景王之无射”和“魏庄子之歌钟”的深意。苏轼借周景王无射钟变法“失之于和”,以影射王安石变法失败之因;借魏庄子“和诸戎狄以正诸华”而得晋悼公赏赐的歌钟,以隐晦曲折地表达自己“和戎”“安民”等政治主张。李必能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入探究文本中“简”“陋”二字的深意:苏轼以影射笔法,叹惋前宰相王安石变法失之于“简”,而嘲讽当朝宰相王珪执政失之于“陋”。李必能所揭示的这一隐秘主旨,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实为难得。
  曾国藩与彭玉麟实地考察石钟山,得出了“因形得名”结论,并嘲笑苏轼“因声得名”之说是“犹过其门,而未入其室也”。对此,李必能借朱光潜“科学的文字越限于直指的意义就越精确,文学的文字有时却必须顾到联想的意义”这一观点,一语破的,指出曾、彭等人将文学散文《石钟山记》当作科学考察游记来解读,实则是无视文学联想与生发的误读。
  正如李必能所言,文本解读其实是一场勇往直前的孤身探险,唯有文史结合,旁稽博采,方能发现别人未曾瞩目的风景。
  【附】
  李亮伟教授,四川威远人,原宁波大学中文系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唐宋文学、中国古代山水文学,出版有《涵泳大雅——王维与中国文化》《冰壶集》 《中国古代山水文学散论》等专著。
  李必能,湖北天门人,现任教于浙江宁波,系浙江省作协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会员、国际易学联合会易经推广专家委员会理事,所撰《古诗文“心”读解码》2022年8月被浙江省委宣传部遴选为“浙版好书”,2023年9月被“浙江诗词大会”推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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